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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论视域下黑社会性质组织的审视
作者:陈瑶  发布时间:2021-04-15 10:35:24 打印 字号: | |

摘要: 司法实务中对黑社会性质组织的认定常存在一定的争议。探究黑社会性质组织的本质,可以从系统论的角度观察黑社会性质组织,从系统论的基本原理出发,对其组织要素、结构及目标进行分析,以动态视角厘清黑社会性质组织四个特征间的关系,将黑社会性质组织的形成过程分为两阶段。以暴力手段积累财富和影响力为组织发展的雏形阶段,此时该组织尚未形成黑社会性质组织,为恶势力或恶势力犯罪集团;以非法控制力获取超额财富为黑社会性质组织的形成阶段,此时才能认定该组织系黑社会性质组织。

关键词: 黑社会性质组织;系统论;非法控制特征

 

一、问题检视:黑社会性质组织的司法认定常存争议

现行《刑法》第二百九十四条规定黑社会性质组织应当同时具备组织特征、经济特征、行为特征和非法控制特征,其中非法控制特征是黑社会性质组织的根本特征。全国人大常委会、最高人民法院相继出台了一系列立法、司法解释对其进行补充和细化。扫黑除恶专项斗争开展以来,全国依法严惩了一大批涉黑涉恶犯罪分子。但在审判实践中对黑社会性质组织进行认定时,黑社会性质组织的四个特征特别是非法控制特征仍然较难把握。理论上对四个特征之间的功能定位和逻辑关系均缺乏应有关注和充分研究,因此在解释使用上不可避免地出现解释性争议。[1]

如河北省石家庄市人民检察院以被告人王某某等二十余人分别犯组织、领导、参加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故意伤害罪,寻衅滋事罪等,向石家庄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公诉。法院审理查明,故意伤害事实:2009年5月,被告人王某在公路上发现挤塑板生意上的竞争对手某公司的富康车,在征得被告人王某某同意后,被告人王某安排人对富康车进行跟踪、拦截,并对驾车的某公司董事长朱某某实施殴打,造成被害人朱某某死亡。被告人王某某在得知朱某某已死亡后,给被告人刘某等人1万元现金帮助其逃跑。三起寻衅滋事事实:第一起发生在2009年3月,被告人王某某纠集被告人王某等人分乘7辆汽车至上述公司聚众滋事,用汽车堵住公司门口三、四小时,并无故殴打该公司的业务员致其轻伤。第二、三起均发生在2009年4月,被告人王某某为恐吓、打压上述公司,达到垄断市场目的,指使王某等人对该公司的两位业务员分别进行拦截、殴打,致一名业务员轻微伤。

对于上述事实,公诉机关和一审法院对其是否符合四个特征的认识完全相左,组织特征方面,公诉机关认为本案形成以被告人王某某为领导者的较为固定的犯罪组织,一审法院认为未形成固定的犯罪组织,被告人王某某缺少对所谓成员的控制、约束;手段特征方面,公诉机关认为该组织为在一定区域内控制挤塑板行业实施了多起犯罪,一审法院认为能够查实的该组织犯罪只涉及故意伤害、寻衅滋事二个罪名;经济特征方面,公诉机关认为该组织通过一系列违法犯罪活动拥有较为雄厚的经济基础,并部分用于组织骨干和团伙成员的犯罪支出,一审法院对此没有表述;非法控制特征方面,公诉机关认为在行业内和群众中造成了恶劣影响,一审法院认为缺少被告人王某某对石家庄市挤塑板行业进行垄断和非法控制的证据,其行为主要是针对竞争对手之一的某公司实施。一审法院判决被告人王某某等人不构成黑社会性质组织罪,并对各被告人按照其所犯罪行分别定罪处罚,石家庄市人民检察院提出抗诉。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经审理后判决驳回了检察机关对被告人王某某等人分别构成组织、领导、参加黑社会组织罪的抗诉。[2]

在全国开展扫黑除恶专项斗争之际,对黑社会性质组织罪的准确把握至关重要。这不仅关系着国家政策的落实,更关系着公民的生命自由。对于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来说,更重要的是组织而不是该组织所实施的犯罪。[3]因此,认定该组织是否属于黑社会性质组织显得尤为重要。从广义上说,组织是由诸多要素按照一定方式相互联系起来的系统。[4]根据系统的相似性原理,系统的结构和目标、存在方式和演化过程具有共同性。[5]黑社会性质组织作为处在社会系统之中不断演化发展的系统,具备系统的一般规律性,因而可以从系统的角度进行观察。为了探究黑社会性质组织的本质,本文引入系统的角度观察黑社会性质组织,对其组织特征、结构及目标进行分析,以动态的视角厘清黑社会性质组织四个特征之间的关系,以期给司法实务提供有效的思考路径。

二、解构探析:系统视角下黑社会性质组织的结构及演化

(一) 黑社会性质组织的四个特征具有整体性

根据系统整体性原理,系统是由若干要素组成的具有一定新功能的有机整体,各个作为系统子单元的要素一旦组成系统整体,就具有独立要素所不具有的性质和功能[6]厘清黑社会性质组织的本质和目标不仅要考察该组织的四个特征,还需要重点考察四个特征间的联系。黑社会性质组织不是四个特征的简单相加,特征之间处于有机的复杂联系之中,相互影响、相互制约。把该组织拆分成四个独立特征再简单合并的思维方式与四个特征间的非线性关系相悖,无法有效指导实践,因此需要引入系统论将黑社会性质组织作为一个整体进行观察,明晰四个特征之间的功能与定位。

在司法实践中,认定各被告人是否构成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时应以组织体为着眼点,但犯罪行为的具体实施者却是个体,个体实施的行为不都是组织行为,因此不是以组织名义,不为组织利益的行为均不应归入黑社会性质组织的犯罪行为。具体到被告人王某某等人的案件,经一审法院审理查明,各被告人实施的非法拘禁、敲诈勒索、故意毁坏财物、向非国家工作人员行贿犯罪不属于组织犯罪,因而不能作为认定王某某等人是否构成黑社会性质组织罪的依据,亦不能作为黑社会性质组织实施的犯罪处罚。

(二) 黑社会性质组织的四个特征具有等级性

系统的层次性原理指的是,由于组成系统的诸要素的种种差异包括结合方式上的差异,从而使系统组织在地位与作用、结构与功能上表现出等级秩序性,形成了具有质的差异的系统等级。[7]根据系统的层次性原理,在黑社会性质组织内部,四个特征在地位与作用、结构与功能上表现出等级性。四个特征并不是平等揭示黑社会性质组织本质的四个面向,而是处于一定的等级秩序之中。在黑社会性质组织外部,有如套箱结构,亦存在不同的系统等级。黑社会性质组织成长于社会之中,社会系统即为黑社会性质组织的外部系统,黑社会性质组织即为存在社会系统之中的一个子系统。

(三)黑社会性质组织目标的二元性

系统开放性原理指的是,系统具有不断地与外界环境进行物质、能量、系统交换的性质和功能,系统向环境开放是系统得以向上发展的前提,也是系统得以稳定存在的条件。[8]黑社会性质组织不是封闭组织,它存在于社会这个大环境之中,受到它的外部系统即社会系统的制约,它不断地与社会发生着人员、财富的交换,来维持自身的不断发展。系统的目的是永存,这也是黑社会性质组织的生存和发展的最终目的。黑社会性质组织为了维持自身的发展,客观上需要积累一定的组织财富。另一方面,在社会治理体系中,犯罪行为是被预防和制裁的对象,黑社会性质组织的发展所伴随的违法、犯罪行为是其原罪,这一原罪决定它只可能在社会治理比较薄弱的地方破土而出,其形成与发展不可避免地伴随着对社会系统中法律秩序的冲击和政府的对抗。在相互作用下,其也时刻受到社会系统的压力和制约,如何逃避法律的处罚也是该组织一直需要面临的问题。其正是在这种矛盾之中不断变化发展的,这也是理解黑社会性质组织的组织形式、行为方式产生变化的钥匙。在这种矛盾之中,黑恶势力犯罪与一般犯罪集团所表现出来的不同就在黑恶势力犯罪目的论的“二元性”特征,一方面追求经济利益,一方面又追求政治目的。[9]

(四)黑社会性质组织成员的组织化程度表现为组织特征

组成黑社会性质组织最基本元素是组织成员,组织成员是该组织行为的载体。黑社会性质组织成员的组织化程度表现为组织特征,从静态看,组织成员间需要具备稳定的联系,才能形成组织,因此数个缺少稳定联系的个体集合不能称之为组织,更谈不上何种性质的组织。从动态看,成员间组织形式在不断演化,为了使组织更加灵活、面对打击时减少损失,成员组织形式趋于隐蔽和松散。黑社会性质组织成员为了达到其追求经济利益和政治目的的二元目标,短期上需要强调实现财富积累的效率,从长远来看,则强调组织逃避处罚的安全性。犯罪团伙形成之初,其获得财富与对社会非法控制的主要方式是使用暴力,组织成员作为主要的生产力,客观上要求聚集性;而当组织财富和非法控制积累到一定程度后,其组织的主要目标变为逃避处罚,便会主动减少违法行为并演化成员组织形式。随着社会变化及黑社会性质组织的迭代发展,有的组织在发展初期,便有意识地摒弃严密的层级结构转而采取较松散的网络结构。何秉松教授指出将犯罪组织理解为只有一种组织结构而忽视灵活的网络结构是有误导性的。[10]在实践中,应当清晰区分组织成员的组织化程度和组织形式,重点考察该组织主要成员联系的稳定性、紧密程度,而不要被其组织形式表象所左右。

具体到被告人王某某等人的案件中,被告人多为王某某公司的员工或王某某临时纠集的社会闲散人员。其公司员工为雇佣人员,关系不固定,而其余的社会人员平时在各自的势力范围内活动,待王某某临时纠集时,才为其充当打手。可以看出各被告人之间缺少稳定、紧密的联系,未形成因相同目的组成的犯罪组织,因此不具有黑社会性质组织的组织特征。

(五)以暴力手段积累财富和影响力为组织发展的雏形阶段

系统自组织原理指的是,开放系统在系统内外两方面因素的复杂非线性相互作用下……自发组织起来,使系统从无序到有序,从低级有序到高级有序。黑社会性质的自组织性表现出多层次性和动态性。无论从观察还是各国对黑社会性质组织的法律规定上看,黑社会性质组织均以手段的暴力性为基本特征,可以说该组织的出生即是带着暴力因素的。我国《刑法》规定黑社会性质组织的行为特征时也明确该组织应“多次进行违法犯罪活动”。黑社会性质组织以暴力为主要手段积累组织财富及构建非法秩序。组织实施的不同的犯罪对两者有不同的侧重,比如敲诈勒索、诈骗、虚假诉讼行为侧重于对社会财富的掠夺,而聚众斗殴、寻衅滋事、非法拘禁则更侧重于非法控制的获取。组织经济实力的积累及影响力的增强反过亦可以来促使组织成员人员规模扩张。因此组织成员实施的暴力行为分别与组织财富、组织影响力相互发展促进、制约,形成了黑社会性质组织发展雏形阶段,此时尚未形成黑社会性质组织,为恶势力或恶势力犯罪集团。

在被告人王某某等人的案件中,该团伙为打击竞争对手,谋取经济利益,对特定公司的员工和老板实施四起犯罪行为,涉及两个罪名。就“多次进行违法犯罪活动”而言,犯罪次数及涉及罪名明显偏少,且侵犯对象特定,不符合黑社会性质组织的暴力性特征。从发展阶段来看,王某某等人尚处于妄图利用暴力击垮特定对手的阶段,未形成黑社会性质组织。

(六)以非法控制力获取超额财富标志黑社会性质组织的形成

在黑社会性质组织发展的雏形阶段,组织成员实施的暴力行为促进组织经济实力及影响力不断增强。黑社会性质组织从事经济违法活动并不单纯是为了满足牟利的目的,更为重要的是为了利用通过经济违法犯罪活动敛取的财物,资助黑社会性质组织,具有营利目的双重性。[11]因此该组织财富的增加亦会促进该组织对某一区域或某一行业非法控制力的增强。在自由竞争的社会中任何行业和区域都会聚集众多的经济参与者,在一定的时间和空间范围内所产生经济效益有限的前提下,参与者都会努力追求更大利益而谋取专营或者垄断以取得最高的、最稳定的经济收益。[12]一旦该组织对某一区域或行业形成重大影响或者非法控制,对该区域内的人的活动形成支配,[13]则可以排除掉任何干扰因素,促使组织获取超额财富,这标志着黑社会性质组织的形成。此时该组织所积累的财富及影响力相互发展促进。在整个阶段,由于凭借前期积累的恶名和影响力便可维持非法控制的状态,该组织行为方式中的暴力性特点会逐渐趋于隐蔽,违法犯罪或的数量也会相应减少。[14]

黑社会性质组织的形成需要经历从雏形阶段发展到形成阶段,组织成员的规模、经济实力的增强和非法秩序的建立均需要一定的时间,这在客观上要求该组织必须存续发展一段时间。存续期间过短的组织,很难对一定区域或行业形成稳定的重大影响和非法控制。系统突变性原理告诉我们,系统从一种状态进入另一种状态是一种突变的过程……同时系统发展还存在着分叉,从而有了质变的多样性[15]因此一个组织成立之初虽然以暴力行为危害社会,但未必一定会发展成为黑社会性质组织。在认定时,应着重审查该组织是否已经具备利用对某一区域或行业的重大影响或非法控制力来获取超额财富的能力。这亦展示了该组织在这一区域或行业内拥有与包括社会系统在内的其它力量形成对抗的能力。不能在一个组织尚未发展成黑社会性质组织时就人为拔高认定。尚未形成黑社会性质组织时,应结合其发展阶段对其具体实施的犯罪分别处置。

具体到被告人王某某等人的案件中,王某某等人所犯四起罪行均是针对特定的一家公司,根据本案证人证言及各被告人供述,石家庄市挤塑板行业还存在数家公司经营同类业务,在案证据不能证实王某某等人能够利用其在该行业的重要影响或非法控制获取超过一般经营性利润的财富。另外,王某某等人依托的某保温材料公司,一共仅持续了十个月左右的时间,其实施的四起犯罪集中发生于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内,不满足黑社会性质组织形成客观上所需要的时间条件,因此该团伙不构成黑社会性质组织。

三、结语

从系统论的角度观察黑社会性质组织,其是一个处在社会系统之中的不断演化发展的组织,因为其产生和发展需要破坏社会原有的法律秩序,建立自己的非法秩序,因此其组织目标具有经济和政治的双重性。一个黑社会性质组织的形成需要经历两个发展阶段,在该组织的雏形阶段,组织成员以暴力为主要手段获取财富及影响力,此时该组织尚未形成黑社会性质组织,表现为恶势力或恶势力犯罪集团。只有当该组织能够凭借其对某一区域或某一行业的重大影响或非法控制获取超额财富时,才能认定该组织系黑社会性质组织。回顾王某某等人的案件,各被告人不具备利用在该行业的重要影响或非法控制获取超额财富的能力,因此不是黑社会性质组织。

* 徐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一庭法官助理。

 



[1]  魏东.“涉黑犯罪”重要争议问题研讨[J].政法论坛,2019,(03):45.

 

[2]  最高人民法院刑事审判第一、二、三、四、五庭:刑事审判参考(总第107)[M],法律出版社,2017:79-88.

[3]  陈兴良.论黑社会性质组织的组织特征[J].中国刑事法杂志,2020(02):25.

[4]  赵胜刚,王红梅.管理学基础[M].西安:西安交通大学出版社,2013,100.

[5]  魏宏森,曾国屏.系统论——系统科学哲学[M].北京:清华大学出版社,1995,276.

[6]  魏宏森,曾国屏.系统论——系统科学哲学[M].北京:清华大学出版社,1995,276.

[7]  魏宏森,曾国屏.系统论——系统科学哲学[M].北京:清华大学出版社,1995,213.

[8]  魏宏森,曾国屏.系统论——系统科学哲学[M].北京:清华大学出版社,1995,213.

[9]  韩冰.涉黑涉恶违法犯罪的司法认定与防控路径[J].法律适用,2020(08):63.

 

[10]  参见何秉松.有组织犯罪研究[M].北京:纺织出版社, 2002,261.

 

[11]  陈兴良.论黑社会性质组织的经济特征[J].法学评论,2020,38(04):4.

[12]  毕惜茜,冯文刚.黑社会性质组织犯罪案件侦查讯问研究[J].山东警察学院学报,2016,28(02):69-73.

[13]  周光权.黑社会性质组织非法控制特征的认定——兼及黑社会性质组织与恶势力团伙的区分[J].中国刑事法杂志,2018(03):54.

[14]  卢建平.软暴力犯罪的现象、特征与惩治对策[J].中国刑事法杂志,2018(03):87.

[15]  魏宏森,曾国屏.系统论——系统科学哲学[M].北京:清华大学出版社,1995,244.

 


 

 
来源:《徐州审判》2021年第01期
责任编辑:唐新利